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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后一场倾盆大雨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
雨水没能带来半点清凉,反而像给烧红的铁锅浇了瓢冷水,激起了满世界的湿热蒸汽。
太阳重新炙烤着大地,湿漉漉的地面蒸腾起白茫茫的水汽,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麦芽糖,糊在人皮肤上,闷得人喘不过气。
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里,知了的叫声毫无征兆地炸开了。
“知——了——知——了——”
不是一只,而是一整棵树,一整片林子,成千上万只知了,用尽全身力气,发出单调而尖锐的长鸣。
那声音拉得又长又尖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从喉咙里挤出来。一声叠着一声,一浪高过一浪,汇成了一片无形的声浪,将整个昏昏欲睡的午后都笼罩其中,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“哎呀!”
陈石头一声闷哼,整个人像是被一张巨大的蜘蛛网给捕获了。
他高大的身躯笨拙地扭动着,试图从一堆纠缠的破渔网里挣脱出来,结果越挣扎,网绳缠得越紧。手腕、脚踝、甚至脖子上都挂着几缕灰绿的网线。
他面前的地上,散乱地堆着几十个在张铁嘴那儿订做的方形铁框。旁边,是从造船厂后勤处要来的一大堆废弃渔网。
计划很简单。
沈凌峰当时画图说得也清楚。把铁框当骨架,渔网当皮肉,组合起来,就成了能捕鱼的地笼。
可想法是想法,现实是现实。
“小峰,这玩意儿……它不听话啊!”陈石头涨红了脸,一身使不完的牛力气,此刻全用在了和一堆软趴趴的破网较劲上。
他想把一张网蒙在铁框上,可这张网东一个大洞,西一个小眼,根本没法绷直。他用力一扯,哗啦啦,破洞更大了。
沈凌峰蹲在一旁,小小的身子缩在阴影里,像一棵沉默的蘑菇。他澄澈的眼睛里,没有孩童的急躁,只有成年人般的审视和无奈。
他低估了手艺活的难度。
在他前世的认知里,这种事应该有专门的机器或者熟练工种来解决。
他能画出地笼结构图,却算漏了最基础的一环——他没有能将图纸变成现实的手。
这双孩童的手,细嫩,无力,连把大剪刀都握不稳,更别提和坚韧的尼龙线、粗糙的渔网打交道了。
“大师兄,别用力拽。”他的声音又细又软,像蚊子叫,“你看,这里的网眼要先收拢,用细线扎起来,再固定到铁框的角上……”
他伸出小指头,比划着一个他记忆中渔夫常用的“十字结”。
陈石头低头,瞪着牛眼,努力理解小师弟的“战术指导”。
他笨手笨脚地捏起一根尼龙线,学着沈凌峰的样子去穿、去绕,结果那根滑溜溜的线就像活泥鳅,怎么也抓不牢。最后,一个死结突兀地出现在网线上。
“不行……小峰,我……我干不来这个。”陈石头颓然地松开手,一屁股坐在地上,汗水顺着他古铜色的脸颊往下淌,在尘土里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印子。他看着满地的狼藉,眼里是深深的挫败感。
卖鱼赚了钱,他高兴。
能帮家里改善生活,他自豪。
可现在,他发现自己只会用蛮力,一碰到这种精细活,就成了个十足的废物。
沈凌峰没说话,只是默默看着。
这不是大师兄的错,术业有专攻,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和不擅长的事。
他只是一个谋局者,一个画图纸的人。真正的执行,需要专业的“匠人”。
就在院子里陷入一片死寂,只有知了在声嘶力竭地叫着“完了——完了——”的时候,院门“吱呀”一声被推开了。
“石头哥,小峰?”刘小芹清脆的声音像一股凉泉,浇散了院里的几分燥热。
她走进院子,身后还跟着郑秀,以及紧紧牵着母亲衣角的小女儿苏婉。
刘小芹手里拎着一个布包,脸上带着爽朗的笑:“你们的衣裳都补好了,我给送过来。哟,你们这是……唱的哪一出啊?”
她一眼就看到了院中的奇景:一个高大的男人身上挂渔网,像是刚被捞上来的鱼;一个小不点蹲在旁边,一脸“深沉”;满地都是铁方框和破烂网。
陈石头一见她们,脸更红了,手忙脚乱地从网上往下扒拉自己,窘迫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:“没……没啥,捣鼓点东西。”
郑秀也好奇地看着,眼里全是疑问。
沈凌峰抬起头,用最符合他年龄的、软糯的语气喊道:“小芹姐,郑阿姨!”
然后,他低下头,小声嘟囔了一句,刚好能让她们听见,“我们想把渔网绑到铁框上,做个笼子,放到河里就能自己抓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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