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盛夏的上午,太阳已经颇具威力,将柏油马路烤得微微发软。
路两旁的梧桐树拼尽全力伸展着枝叶,投下斑驳的树影,蝉鸣声此起彼伏,像是永不疲倦的交响乐。
离开了豫园之后,沈凌峰一行人并没有急着回去。
虽然之前吃小笼包时的温馨气氛被人打破了,可毕竟时间还早,刘秋生和苏婉更是难得来浦西一次,便提议逛逛马路,看一看浦西这边的“老上海”风貌。
沈凌峰自然没有异议。
对于他而言,前世今生,这座城市都是他最熟悉的地方。只不过,一个是未来那个流光溢彩的国际金融中心,一个则是此刻这个百废待兴、充满了时代烙印的工业重镇。
两相比较,别有一番趣味。
一行四人沿着人民路缓缓而行。
沈凌峰走在最外侧,身姿挺拔,步履从容,他今天穿着一身干净的海魄衫和蓝布裤子,让他看起来远比同龄人要成熟稳重。
苏援琴走在他的身旁,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连衣裙,眉眼间带着满足的笑意,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。
刘秋生和苏婉则跟在他们身后,两个半大孩子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,一会儿指着路边某个有趣的招牌小声议论,一会儿又追逐着地上的光斑,显得无忧无虑。
“小峰,这边的房子还真有特点。”苏援琴指着路边连绵成片的建筑群,饶有兴致地问道,“灰色的砖墙,红色的砖墙,门倒是都很大,黑漆漆的,上面还有个石头框子,这是什么讲究吗?”
沈凌峰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微笑。
苏援琴说的正是上海最具代表性的民居——石库门。
“援琴阿姨,这种建筑,我们上海人叫它‘石库门’。”他放慢了脚步,瞬间化身为导游,不疾不徐地解释起来,“您看那个门框,都是用长条的石料砌成的,配上这种乌漆厚木的门扇,原本的名字其实叫‘石箍门’,就是用石头箍起来的门的意思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道:“后来,因为我们这边宁波的生意人多,在宁波方言里,‘箍’和‘库’的发音很接近,传来传去,大家就都叫成‘石库门’了。听起来,倒像是‘石头仓库的门’,也挺形象的,坚固、厚实。”
“石箍门……石库门……”苏援琴细细品味着这两个词,眼中露出恍然的神色,“原来是这样,真有意思。一个名字的演变,背后就是一段历史和人群的迁徙。那这些石库门连在一起,就形成了……”
“弄堂。”沈凌峰接口道。
“对,弄堂!”苏援琴的眼睛亮了起来,“我总听人说上海的弄堂,北京的胡同,都是最有代表性的城市符号。在京城,一条胡同进去,两边都是四合院,邻里之间谁家晚上多炒了个菜都能闻见。这弄堂和胡同,有什么不一样吗?”
这个问题,算是问到点子上了。
沈凌呈微微一笑,这个话题若是让旁人来讲,或许只能说说建筑形态的差异,但在他这位风水大师的眼中,弄堂与胡同的区别,远不止于此。
那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城市气场、两种完全迥异的文化心理的具象化体现。
当然,这些话他不能直说。
他沉吟片刻,组织了一下语言,用一种更易于理解的方式娓娓道来:“区别很大。援琴阿姨,您想,京城的胡同,大多是围绕着一个个独立的四合院展开的。四合院的特点是什么?是‘围合’。它有一个中心庭院,房子围着院子建,门一关,里面就是一个独立的小天地,讲究的是一个‘藏’字,内外有别,长幼有序。所以胡同里的生活,虽然邻里间也热闹,但根子上是‘家庭式’的,是以一个个封闭的院落为基本单位的。”
苏援琴连连点头,深以为然:“没错,就是这个感觉!关上门,就是自己家的一亩三分地。”
“但上海的弄堂不一样。”沈凌峰话锋一转,指了指旁边一条狭长的弄堂入口,“您看,弄堂是‘贯通’的。它是一条主弄,两边分出许多支弄,像鱼骨头一样。石库门房子的大门直接就开在弄堂里,没有胡同里那种高墙大院的隔绝感。所以弄堂的生活,更‘开放’,也更‘密集’。”
“住在里面,你家的窗口可能就对着我家的后门,你在一楼洗菜,就能听见三楼亭子间里夫妻吵架。隐私性很差,但邻里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变得非常紧密,甚至有点……边界模糊。谁家有点什么事,不出半小时,整条弄堂都知道了。这种结构,其实非常符合上海这座城市的特殊气质——高效、紧凑、信息流通快,但人与人之间虽然物理距离近,心理上却又保持着一种必要的疏离感。”
沈凌峰的这番话,没有一个字提到“风水”、“气脉”,却将弄堂这种建筑形态对人居气场的影响分析得淋漓尽致。
他其实是用望气术的原理,在解读城市建筑的语言。
京城的四合院,藏风聚气,讲究的是一个家族气运的内部循环和积淀。
而上海的弄堂,气口众多,流速快而不聚,更像是一个信息和财富的流通渠道,适合迎来送往,却难以沉淀底蕴。
这正是造成两座城市不同最根源的地方。
苏援琴听得入了神,她从未想过,简单的建筑背后,竟然还藏着这么深刻的社会学问。
她看向沈凌峰的眼神,除了原有的亲近,又多了几分欣赏。
这个孩子,懂得的东西实在太多,也太深了,完全不像一个只有十四岁的少年。
“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嘛。”沈凌峰笑着说道,“胡同里养出来的是‘爷’,讲究规矩、体面和根正苗红。弄堂里养出来的,是‘精明’的头脑,讲究实惠、懂变通、会算计。这其中没有好坏之分,都是为了在各自的环境里,更好地活下去。”
刘秋生和苏婉在一旁听得一知半解,但都觉得沈凌峰说得好有道理,看向他的眼神里,崇拜之色更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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