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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在桑小勇为人类血脉里的坚韧与勇毅心生撼叹之际,一股不容抗拒的磅礴引力骤然爆发,硬生生将他从幻境的时光洪流里,狠狠拽回了现实。
刺骨的寒意瞬间裹住全身,混沌的意识被狂风骤然劈醒。凛冽的风啸灌满双耳,如冰刃刮过四肢百骸,钻心的疼痛顺着骨缝蔓延,失重的眩晕同时砸了下来。他下意识垂眼,心头猛地一坠——自己竟悬在万仞高空,正朝着下方大地,疾速坠落。
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袍,桑小勇心底掀起惊涛:从这般高度坠下,纵使落入深水,也只会被巨力撞得粉身碎骨。
可这惧意还未在心底扎根,身下铺展的盛景便猝不及防撞入眼底,瞬间冲散了所有惶恐。他索性舒展身躯,逆着风转身凝神望去——眼前,竟是一幅刻进他骨血里的、壮阔无匹的山河画卷。
抬眼辨位,只一眼,他便认出了这方山河。正前方,黄河峡谷怒涛奔涌,崤山横亘,潼关锁钥,三山一水扼住关中东路咽喉;右侧,秦岭绵亘南下,太白入云、终南叠翠、华山壁立,武关险踞,是横绝南北的天堑;身后,陇山逶迤西去,六盘为脊、汧山为脉,大散关雄峙西陲门户;左侧,黄土高原千沟万壑,北山山系纵贯,桥山、子午岭、黄龙山连绵相衔,筑起北境屏障。
他熟读兵法,这些兵家必争的险塞关隘,早已刻进了骨血。只这一眼,他便笃定,自己正朝着魂牵梦萦的关中平原,坠去。
滚烫的泪珠骤然夺眶而出,转瞬便被狂风卷碎在冷冽的高空。桑小勇却忽然扬声大笑,啸声穿破风涛,竟震散了周身的寒意:“兜兜转转,终是落叶归根了!既如此,便让我再好好看看,这大唐的根脉之地!”
可就在他凝目望向这片熟悉的大地时,一股强烈的违和感,骤然攥住了他的心脏。
不对。他眉峰紧蹙,喃喃自语:“不对……这山河走势分毫未差,可为何……少了阡陌纵横,少了沃野千里,少了城郭炊烟,反倒多了些蚀骨的荒凉,与原始的野性?”
他凝住气息,极目远眺。西天之尽头,青藏高原群峰尽被冰封,冰川如垂天巨练挂在壑谷之间,广袤冰原覆在嶙峋峰脊之上,如银鳞巨龙蛰伏大地,寒芒彻骨,连呼啸的天风都被冻得凝了冰碴。东望华北平原,沧海未侵,陆架连亘,燕山、太行如利剑直刺苍穹,山顶积雪万年不化,岩石冷硬如铁。千里莽原之上,蒿草藜草铺成无边绿毯,狂风过处,草浪滔天,卷起的黄沙能遮天蔽日;黄土丘壑层层叠叠,冻裂的纹路如斧凿刀刻,崖壁挂满冰棱,如给荒丘裹上了银甲;冰封的河湖如银带嵌在莽原之间,一直铺到天际,海冰与寒雾在水天相接处融成一片混沌的白。
风在耳边呼啸,坠落的速度越来越快,下方的景象也越来越清晰。他看见燕山与太行的深壑间,苍松虬曲,枝桠凝霜如白玉,冰泉冻成垂天冰帘,风过处,冰棱相击,清响如碎玉。山腰的洞穴星罗棋布,洞口多被冰棱封住,既有洞熊蛰伏的痕迹,更有他从未见过的人类印记——石斧嵌在岩壁,余烬凝着寒霜,草绳缠着枯枝,兽骨堆在洞侧,全是最原始的求生痕迹。
黄河如黄龙横卧大地,冰封时冰面平整如镜,能容巨兽踏过;融冰时浊浪滔天,裹着千里黄土奔涌入海。两岸阶地芦苇丛生,古湖遗迹如白玉盘嵌在草原,霜雪之下,是王氏水牛、披毛犀饮水的蹄印;河滩的冻土里,嵌着陌生人类的脚印,石堆垒成的猎营旁,一枚比他手掌还大的巨兽牙齿,半埋在寒草里,泛着冰冷的幽光。荒原之上,随处可见如山的巨兽骸骨,肋骨如断裂的房梁,齿刃如寒铁,残留的鳞甲在霜雪下泛着光,无声诉说着比他所知的所有历史,都更遥远的天地变迁。
而他正疾速坠向的关中平原,西接陇右,东连中原,秦岭为屏,黄土为靠,山河走势与他记忆里分毫不差,却又全然不同。秦岭依旧如天屏横亘,山顶冰冠皑皑,山间针阔林交错,经霜的红叶如燃,映着漫山白雪,艳得惊心动魄;渭水穿谷而过,冰封时如明镜映着雪山,冰棱垂岸如白玉枝,融冰时碧波漾着山影,水泽间香蒲丛生,藏着水兽的踪迹。草叶间挂着骨制的鱼钩,岸滩上留着石制的网坠,全是最原始的渔猎印记。
这片他记忆里阡陌纵横、良田万顷的京畿之地,此刻却是无边的莽原。肥腴的土地上,草原与灌丛交错,风过草伏,露出巨兽踏过的深深蹄印;黄土台地层层叠叠,冻裂的纹路遍布四野,台地边缘,如山的史前巨兽骸骨半埋在土中,肋骨如断梁,齿尖如寒刀。崖壁上的洞穴凿痕犹新,洞口垒着石墙挡风,洞内余烬未冷,兽皮铺地,石刃散落,处处都是与严寒、与猛兽搏杀的求生痕迹。没有城郭,没有村落,没有官道,没有他熟悉的人间烟火,只有天地洪荒,万物竞生。
这里没有市井的喧嚣,只有天地洪荒,万物共生。狂风卷过莽原,惊起野马群奔腾,蹄声震得冻土微颤;霜林里藏着豹影,雪地上印着狼踪,熊罴在深谷中咆哮,吼声穿破风涛。猛犸象群踏冰而行,长毛上挂着霜雪;披毛犀聚在向阳坡,踏破寒霜啃食草芽;杨氏虎隐在林间,锯齿虎游弋在草原,巨兽的嘶吼与冰裂的脆响交织,成了这片天地最原始、最壮阔的乐章。
而在这巨兽横行的冰原莽林间,人类结伴而行,手持石斧,肩扛木矛,循着兽迹狩猎,拾着枯枝取暖,避猛兽,守洞穴。
天地辽阔,长风浩荡。天地间还残留着开天辟地的余威,白日里,太阳悬在天际,只散发出冰冷的光;夜幕降临时,寒霜铺满天际,星辰如碎玉嵌在墨色的穹顶。这里没有四季更迭,只有终年不散的刺骨严寒,千峰戴雪,如披银甲,万壑凝冰,如立玉屏,真正是天寒地冻无烟火,万里山川尽覆霜。
落日西沉,残阳如血,映得漫山白雪都泛着赤霞,深谷巨壑都浸在无尽的苍茫里。巨兽归穴,人类掩洞,只有那些如山的古兽骸骨,静静躺在寒草霜雪之间,藏着这片洪荒天地里,最残酷的法则,与最坚韧的生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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